【露中】男仆诱罪(3)

授权翻译。原作者  @LOTTIE~ 

简介与注意事项参见第一章

本章分级:PG-13


第三章


他褪下衣服踩进了淋浴间,脚趾在接触到地上冰凉的瓷砖时瑟缩了一下。他的手落到把手上,水流开始从莲蓬头中飞洒而下,从冰冷逐渐变得温热。雾气攀上他酸疼的躯体,升腾着遍布到玻璃墙上,将他与外面的世界隔绝。成千上万颗火热的水珠从他的背上一路滑落到小腿。随着暖流浸透皮肤,他闭起了眼睛。他用手搓揉自己被淋湿的身体,按摩着积累了一整天的酸痛和僵硬的肌肉。他的长发仿佛溅落的墨痕般紧贴着上身。他张开双唇,一句无声的喟叹从口中逸出。热水抚遍身体每个角落的感觉十分舒畅,他的心已同模糊不清的玻璃板一样朦胧恍惚了起来。或许他发现了那位不速之客,或许他没发现。那人站在浴室的门前,一双眼睛凝视着被一层薄薄的水雾遮挡着的chìluǒ身体。莫名的yǜ望与不堪的羞耻使他僵立原地。


今晚他本该在某个夜店度过的,被四散的烟头、穿着暴露的女招待、还有致命毒药般的烈酒包围,然而自己如今却站在自家房子的门口,试图用钥匙打开门锁。尽管今天滴酒未沾,但无论他怎么用钥匙在锁孔里尝试各种推挤扭拧,那门锁似乎全然无动于衷。他很肯定自己手上拿着的是正确的钥匙。烦躁地咂了砸舌,他继续尝试着,可那钥匙就是没法转过正确的角度。看吧,这就是老房子的坏处。它好像有自己的灵魂似的,你永远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心血来潮地将你锁在门外。正当他要放弃地打电话给王耀为自己开门的时候,钥匙总算咔嗒一声转进了正确的位置。


“终于。”他腹诽了一句。门把转动,大门敞了开来。


伊万懒得将门再反锁上,因为这周围至少三十分钟车程之内没有任何活着的住户。他也从来不担心劫匪。他明白自己都有哪些敌人,但他很怀疑那些人会无法无天到半夜来暗杀自己。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上,仿佛是从地底的炼狱中传来的,拳头重重捶打地面的可憎声音。这里比平日里更加寒冷,温度下降至十五度以下,看来没有人把壁炉点上。他暗记着要提醒王耀去宅邸后面的林子里拿些木柴。他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不该为这点小事麻烦王耀。


他疲惫地重重叹了口气,惊讶地发现自己呵出的气仍是透明的。尽管寒意在房子里四处流窜,他仍是松开了领带,将外套扔在了沙发上。脱下约束的着装后,他立刻扭动着脖颈放松僵硬的肌肉。


他确实需要喝一杯。不,还是喝两杯吧。


一年之中有几个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日子,这其中之一就是他的生日。这天他们得举行奢侈的生日派对,自己也必须对陌生人露出笑容,并接受来自那些对自己漠不关心的人们的礼物。另一个则是同敌友公司的继承人们一年一度的聚会。大抵还可以再加上与家人一起度过的感恩节。当然还有像今天这样,内心被切肤彻骨的寒冷缠扰的日子。很多时候微笑是件容易事,但是偶尔……也会有笑不出来的时候。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握住酒瓶,将红色的液体倒入一只蒂凡尼玻璃酒杯,几大口便全部灌了下去。伊万从颜色上看出这是红葡萄酒,却不知道是哪个品种,直到舌头尝出了1947年白马庄红酒那独特的苦涩甜味。这是父亲最爱的酒之一,可自己总习惯不了那味道。他并不在乎这是什么酒,他只是需要喝点什么来冲刷自己哽住的喉咙,驱除体内啮心的痛楚。不顾这瓶红酒的高昂价格,他给自己倒上了第二杯,仿佛这只是从加油站里买来的劣质酒一样。伊万望着血红的酒液随着手上转圈的动作在水晶玻璃杯里晃荡。一些酒洒在了桌台上,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喝下了第二杯酒,这一回没有喝光它。他用拇指抹掉沾在左边唇角的红色酒渍,舌尖轻轻舔过手指上被染红之处,似乎在品尝着几个世纪之前就消失了的甜味的余韵。


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


伊万叹息了一声。也许现在返回镇上喝个烂醉还不算太迟。几周以前自己连犹豫都不会有。可是最近他变得比平时更经常回家了,回到这个似乎总在居高临下地注视自己的房子,好像自己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是个外人。这里的每个房间都会在夜里房门紧闭,诡秘得就算是儿时的自己也不敢去探究。他晚归或干脆夜不归宿的习惯近来有所改变。爱德华先生自然对于少爷的变化感到惊讶,然而老管家对此绝口不提,尤其是考虑到伊万看待那位新男仆的态度。


他敲了敲手指,暂时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一些更烈的酒,如果没记错的话,地下酒窖里应该有几瓶伏特加。


走下台阶来到地下室,结果他却发现自己注定要再一次被耍。他在离饰有铁藤蔓的酒窖大门一步之遥的地方站住,自嘲地苦笑起来。大门被锁住了。而且这次不像在前门的时候,他并没有酒窖的钥匙。虽然很清楚再怎么拉也是白费力气,他仍是握紧门把狠拽了几下。“逗我呢……”他咒骂着,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这道门当初为什么会上锁呢?自己从来不锁酒窖,而上一次他来这儿的时候,门绝对是打开着的。思索这个谜团的答案令他精疲力竭,他只好想着哪里会有酒窖的钥匙。


伊万知道爱德华先生有宅子里每个房间的钥匙,不过对方这时候不在家。那家里就只剩下自己和……王耀。


等等,对啊,他之前怎么没想到,王耀一定有酒窖的备份钥匙。伊万正想安下心来,却蓦然察觉自己回到家里之后完全没见过他。王耀在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打开家门见到的第一个人。即使对方有时不在门口迎接,通常也会在几分钟之后穿过走廊询问伊万当天过得如何。少了他的温暖微笑,本来就显得阴森的角落更是带上了一丝令人不寒而栗之感。


“耀……?”他一边走上地下室通往一楼的台阶一边唤道,“耀,你在家吗?”


无人应答。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里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四周回响。“你在哪里?”他更大声地喊了一句。又一次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逐渐变成窸窣低语最后消失。


他觉得失落,但并不感到讶异,脚步开始往二楼的台阶移动。王耀今天本该在家的,他肯定未曾告知过伊万自己要出门的事。伊万从未察觉自己已经变得如此习惯于那个人的存在,直到他孤身一人走在通向自己卧室的路上。当他打开房门,双眼逡巡室内的陈设时,他看到干净整洁的床铺,桌子上整理好的文件,房间里的每一处都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与自己早晨离开时的状况相比完全两样。然而尽管能感觉到王耀的存在,他人却不见了。


接下来,他打开了王耀的房门。几件衬衫被随手丢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椅子被人从桌子底下拉出来朝反方向放置着,空方便面碗一个个叠在一起。与王耀对待伊万的卧室相反,很显然他并未在整理自己房间这件事上花太多心思。可是即便脚下还畏于踏进房间一步,他却已然心跳加速了起来。那个男人的气息像一团团温柔的云朵将他包围。这气息在此处,王耀夜里安睡的地方,似乎比自己每次靠近他时嗅到的香气更为浓厚而温暖。伊万被自己的反应弄得惊慌失措,在预见自己跨过底线做出什么令自己后悔之事前关上了房门。


手指捋了捋用发胶定过型的头发,淡金色的凌乱发丝愉快地摆脱了被不自然地固定着的位置。“你会去哪儿呢,耀?”他低声自言自语道。


他当然也想过最糟糕的情况,抢劫和绑架,可这些不过是幼稚的胡思乱想罢了。如果王耀不在家里,那他也许在户外呢?毕竟他会常去花园或者车库也不出奇。


他走出宅邸,傍晚的徐徐清风调皮地搔刮着他的皮肤,将他的目光引向被灌木丛环绕的波光粼粼的游泳池。目光停在泳池边一条长椅上的身影,他惊讶地眨了眨眼。


泳池的水面漾开轻柔的波纹,那是连蓝宝石也比不上的纯净的蓝。池子底下排列整齐的黄棕蓝绿的瓷砖清晰可辨。那些瓷砖的形状摇晃成扭曲的线条,在波浪平静的摆动下展示着它独特的美感。然而伊万并未被闪光的流动蓝影吸引,而是望向了池边长椅上躺着的男人。从大片蓝色的池水里泛出水光,他身体的弧度与柔软在水光之下散发着光芒。


王耀的双眼是阖着的。


伊万不自觉地微笑了起来,对方最自然安静的状态竟能让自己的脸上露出笑容,真是奇妙。他好像看到了自己不应看到的东西似地想往后退,然后在险些直接退进游泳池里之前阻止了自己。他不曾知道一个人在睡着时会是这个样子的。王耀会介意自己窥见了他的这一面吗?尽管内心紧张而胆怯,他仍一步步朝对方走近。


他的一只手搭在了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本书,搁在大腿上。头发散开垂在肩上,发丝如同一旁的池水轻轻泛起的波浪。王耀身上穿着制服,不过少了外套与马甲,上身只剩一层白衬衫。他在此处安然沉睡的样子很平和,伊万默默想着。如果凑近他的胸口,自己能否听见从王耀的心脏里传出的平稳跳动?


伊万将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轻触那个中国男人的脸廓。手指在下颌处停住,稍稍倾斜好让王耀面朝自己。他的睫毛在闭着眼的时候显得更为浓密。双唇微张,露出一条窄小入口,内里的黑暗在邀请着他。


血管中流动的血液变得更热了。一股发麻的感觉流过他的神经,既使它们麻木又提升了他的感官。酒精的作用似乎开始缓缓显现。但无论他的血液里含有什么成分,他的心依然清楚地记着划清界线与自控的重要性。


他也记得在这身衣服底下的躯体是什么光景。


伊万光是想到前两天夜里发生的事就脸红了。他不该因为看到另一个男人的luǒtǐ就如此局促不安。虽然没上过公立学校,也没经历过和二十个男生共用一个更衣室,但他显然知道一个男性光着身子是什么样的。王耀也并非有什么他所没有的器官。然而当他看到对方站在那儿,莲蓬头里的水浇在他身上的时候,自己呆住了。浑身僵硬,眼睛着魔般离不开另一个男人不着寸缕的躯体。


在整整一分钟的时间里,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在那里。对了,他得问王耀为自己周末的慈善活动准备的新西装是否送到了。无关紧要的小事,而且自己也并非即刻就要。但碰上正在洗澡的对方,他突然不知如何是好了。他该敲一敲浴室的门吗?不,这代表王耀会知道自己一直就站在旁边。他该待在王耀的卧室里等着吗?还是说先到别处走走,过段时间再来?经过一番自我辩论,伊万强迫自己离开浴室门口,在王耀的床上坐下来。


十指紧紧绞在一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正在紧张地磨着下唇。浴室里持续传来水流声,就像此刻在他心脏里下起的一场暴雨。他想离开,也明白自己大概应该离开,然而双腿的神经拒绝移动任何一块肌肉。每一秒似乎都被拉长成一个永恒,不过等他反应过来时,水流声已经停止了。


随着中国男人走出浴室,伊万抬起头朝他看去。他仅在腰间围了一条短毛巾,水珠从他的湿发间滑落至胸口,他的肌肤被淡淡地染上美丽的粉色。当他的眼睛转向正坐在自己床上的布拉金斯基家年轻的继承人时,那双警觉的眼眸睁大了,血立即涌上了他的双颊。


“你怎么在这儿……少爷?”


这是伊万第一次见到王耀脸上出现惊慌的表情。他曾经以为这个人是不可能会脸红的。


王耀一朝他挑眉,伊万就迅速地站了起来。“我……呃……”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会在这里出现的任何理由,却什么也想不出来。“……这周日有个慈善活动。”


“这周日……有个慈善活动……”王耀慢慢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伊万点点头。“嗯。对。”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保持在王耀的脸上,但即便仅是看着那张脸也令他分心。“我只是以为西服可能已经寄到了。”


然后你等不及周日就要吗?伊万想这大概就是王耀此刻的心里话,因为对方依然继续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年轻的少爷。


他试图不去留意,但他无法阻止自己的眼睛注意到泛着银光的水流滑过他身体上的高低起伏。他luǒlù的胸膛上下起伏,微颤的呼吸似乎是由室内的凉风或是两人之间浓重的紧张气氛所致。伊万朝他走近一步。如果他能看见对方身上那一颗颗水珠是如何因渴求肌肤的慰藉而闪闪发光的,那么王耀就一定能明白他是如何看自己的。他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会过来的吧。”王耀在伊万靠得更近之前出声说道。他僵笑了一下,往后靠了靠。“这还真是尴尬。很抱歉让您看到我这副模样。我马上就去穿好衣服,少爷。”


“哦不,没关系的。我不介意。”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对方的唇边露出的究竟是嘲笑还是微笑,伊万也没空去解读了。


“您不介意?”王耀好笑地问。“好吧,或许介意的人是我。请您将椅子旁边的衣服递给我好吗?”


“当然没问题,”他毫不犹豫地应道,差点没捋直舌头,“呃,你说衣服在哪儿?”


这一回他的笑绝对是嘲笑了。王耀随性地交叉着双臂,头朝椅子的方向点了点。“就在那里。”


“……哦。”


接触对方的衣服这一想法将他的心带回之前看到的浴室中的景象。他不用鼻子去嗅也知道它们闻起来是他的味道。而在他拿起衣服的时候,掌心的热度不受控制地扩散到了所有手指直到指尖。他不想仔细去看那一叠衣服里究竟都有什么。仿佛认定了只要自己不知道手里拿的是什么,就能减少些彼此的手互相触碰的可能。伊万发誓就算仅是稍纵即逝的几秒,他也能感到王耀的手指在自己的手指上缠绕了一下。


见伊万没有离开房间的打算,王耀只好对他说了句抱歉,然后返回浴室更衣。尽管身上大部分都还没擦干,但他不想让伊万久候,于是匆忙套上了衬衫和裤子。他很快后悔了这个决定,因为他的衬衫立刻开始吸收水分变得透明了起来。当他打开浴室的门,和伊万对上眼时,穿好的衣服似乎并没有使状况产生什么改变。王耀向他微笑。是他一贯的礼貌微笑。不过在没穿着制服的情况下,气氛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我在你眼中看到的是光明,抑或是伪装成光明的黑暗?


再多一点时间,再多一些耐心,我就能将你那颗跳动的心脏捧于双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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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是试图将那一晚的记忆推开,喉咙里烧灼的感觉就越发严重。血脉中流动的乙醇一点点渗入他的大脑,让酒醉成为自己大胆举动的强化剂。手顺着下颌的弧线往上移动,直到抵达对方的嘴唇,他感觉到王耀分开的柔软唇瓣在爱抚着自己手指上的坚硬皮肤。


原来它们摸上去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的双眼依然紧闭着,但他的双唇自然并未合起。两片唇瓣的湿润气息渗进伊万的指腹,不至于濡湿,但在表面覆上一层薄薄的唾液已是绰绰有余……他的气味……他的精华。当指甲磕上坚硬的牙齿时,一丝理智才回到他身上来。王耀显然尚在沉睡,而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他呼出一口不知什么时候屏住了的气,将手从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去触碰的嘴唇上移开。


“耀……”这个名字在此刻之前听上去从未如此动听。或许它一直都是这样好听。或许每一次呼唤这个名字,它就变得更加有意义。这份意义来源与那些仿佛是专属于自己的微笑,还有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相聚与分隔的日子。“耀,起来了……”他悄声唤道,既想叫醒对方,又不愿打搅他的好眠。


他见王耀对自己的呼唤毫无反应,于是轻轻晃了晃对方的肩膀。中国人的双眼依旧闭合,继续沉浸在无梦的瞌睡中。对那一只将自己拉回现实的手感到不满,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知所云的咕哝。


“别睡了,耀,你在这里睡觉会感冒的。”伊万轻声细语地说着,尽管知道自己唯一的听众只有沙沙作响的风声。


终于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了反应,王耀缓缓挪动脑袋,勉强远离那份召唤着他的意识的声音,然后转过头困倦地睁开了眼睛。虽然太阳早已收拾行装消失在了地平线以下,王耀仍旧眨了几下眼才适应了不存在于梦中的光亮。


“什么……?”他哑着嗓音说道,依然半梦半醒的状态令他没有认出自己所处的环境。他仰头看着伊万,几乎像是不认识对方似的,那双瞳孔中的严肃与他平时看对方的眼神截然相反。尽管王耀声线冷冽,伊万却不觉得反感。他看着王耀不谨小慎微彬彬有礼地对待自己的这种状态反而感到有趣。


“看来你总算醒了,睡美人。”


王耀皱起眉头,眨眨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仿佛对方是个陌生人。几秒钟过去,笼罩在心上的一片浓雾散开,他很快意识到彼此都是什么人,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伊万你怎么……我是说,布拉金斯基先生。”他紧张地笑了笑,变回了在对方面前惯用的那种语气,“我很抱歉,少爷。您怎么会在这外面?”


他没有回答,仅是眨了眨眼。然后他笑了。双眸欣喜地放出稀世水晶般的光彩,弯成两只银白的月牙。


“好吧,您有什么需要吗?”王耀继续询问道。如果能选择的话他已经从目前受限的位置上站起来了,但这样一来他就会直接落入伊万的臂弯里。到时候他们相融的影子会微弱地映在石砌的地面上,随着逐渐离去的光线缓缓消失。“……少爷?”


“你在看什么书?”伊万无视了他的问题。被锁住的酒窖似乎忽然变得无关紧要了,他连自己一开始寻找王耀的原因都不太记得了。


“哦,这本书吗?没什么,只是我在自己的卧室抽屉里找到的。”他举起手向伊万展示书封。“我家里也有这本书,只不过我的那本不像这本一样保存完好。”


“你想要的话可以拿去。”


王耀礼貌地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您太好心了。从您这儿拿走它我会过意不去的。这是本好书,您不忙于工作的时候可以一读。”


“谁都不会在意,”伊万温柔地说道,目光没有从面带讶异之色的男仆脸上移开,“鸟儿不会在意,树木亦然。”


蛐蛐在渐暗的天空下鸣叫。它们的歌声回响在东摇西晃的草丛缝隙里。他多年来匿身在暗处,了解了那么多有关他的事,可是有时候对方的行动和话语仍旧令他措手不及。王耀张开双唇,回忆起那首诗歌的结尾,念道:“倘若人类一朝覆灭。”


池塘里的青蛙会在夜晚鸣唱,野外的李树白花娇颤;知更鸟会披着火焰羽衣,在低矮的栅栏上婉转吟唱。几夜过去以后,他不知道具体会是何时,但是当两人都已离开,独留唯一不受干扰的粼粼波光时,此时此刻的记忆将变得和流云一样无足轻重。不过,正因为他明白所有事物都难逃的结局,才会尽自己所能守住这份感觉。彼此在这一刻分享的平静不会被过去或未来污染。


伊万跟着继续念道:“当春姑娘在黎明时分醒来。”


“也不会知道我们已经……”他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他非常清楚它们有多明亮,也见证过许多次那双眼中蕴含的感情,在他们之间极近的距离缩得更短的时候。可他开始感到嘴巴发干,没有任何言语能填充思绪的豁口。王耀想将此归咎于自己的睡眠不足,可就算这样也无法解释自己突然的语言障碍。他的眼睛确实就像那一天的丁香紫天空的颜色,王耀想着。那一天,还有其他过去的全部时光都已经……“不复存在。”他轻声念道。


他们已不复存在。但他的眼前还站着一个人。


“你很惊讶吗?”伊万戏谑道。


抹去早已被自己永远埋葬了的那些画面,王耀恢复了平静。“惊讶您能背诵莎拉·蒂斯黛尔的诗,还是我们可能在诗歌方面有相似的品味?”


“你不了解我的地方还有很多呢,王耀。”伊万没有从他的位置上让开,且看上去也没有在短时间内这么做的打算,他低头凝视自己的男仆,对方暗色的发丝衬着神秘莫测的面容。


他可以原话奉还,王耀微笑。“是吗?”


尽管每个人心中皆有秘密,但如果王耀知道了自己的真正面目,还会这样对他微笑吗?伊万移开了视线。脉络中血管舒张的湍急血流灌入了脑管。身体的每个部分都遭到了只听从yǜwāng指挥的热浪侵袭。审视着在微弱的光线下更显美好的游泳池,伊万说道:“喂,耀。”


“是,少爷?”


“我们来游泳吧。”


王耀挑眉,道:“我觉得这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伊万问,他的笑容加深,皓齿闪着孩童般天真的光,“为什么你明显在别的地方都那么专业,在这里就不合适了?还是说你认为我会在水底下抓着你不放?”


“少爷。您喝醉了。”在长时间的沉默里打量了他一番,王耀慢慢掷地有声地说道。


伊万挥了挥手甩开对方的指控,固执地说道:“怎么可能。不,我才没醉。”


他可以有许多形容,但这其中绝不会有愚蠢。从睁开眼的时候起,王耀就很清楚伊万已经在家里喝过酒了。对方的脸颊染上了从淡粉渐渐加深至类红的颜色;冒失的说话方式,当然还有衣领上的红酒酒渍。他直到此时才出声提醒,是因为之前没有指出来的意义,然而自己似乎更没有与其争辩的理由。“我并不认为这么晚游泳是个好主意。现在池水很冷,而且根据天气预报,很快要下雨了。”王耀说道。


他的拒绝似乎并未令对方烦恼,伊万俯身靠近他,双手好像一只漂亮鸟笼的笼条一样抓住椅背边缘上的木料。“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啰?”伊万问道。


“我只是在为您的最大利益着想,少爷,这是我一贯的想法。”尽管处于伊万高大的存在之下,王耀依旧不卑不亢地安坐着。


“如果我命令你呢?嗯?你要违抗我吗?”


王耀冷笑。“现在游泳不安全,而且我并非持证救生员。如果您发生了任何意外,我会惹上比仅是违抗您的命令更大的麻烦。”


没错,他心里有一部分被王耀的反应惹恼了,然而另一部分的他,心中更为突出的情绪,因为对方的反抗而感到兴奋。为什么他不怕自己?尽管两人离得很近,男仆的声音里却不见一丝迟疑。王耀想让他们彼此之间发生些什么吗?还是说自己只是解读过头了?他凑得更近,在冷冽的微风里火热而渴求的呼吸喷洒在对方的耳垂边上。“可你现在就惹上麻烦了。”他悄声说道。


对方声音很低,不过王耀仍能清晰地听见他的话;还能感受到它们。“可我还坐在这儿。”


伊万侧过头看了一眼王耀,笑了。双手离开躺椅,他晃悠悠地往后退了退,在两人之间腾出足够的距离。“好吧好吧,这次就放过你。不过这样你就欠了我一顿酒。”


王耀在椅子上倾过身,疑惑地盯着对方。“布拉金斯基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是……”


“或者我请你喝一杯也行,”伊万打断了他,“来吧,你都多久没出门了?”


“我并没有将它当作一种兴趣爱好。”王耀干巴巴地说道。


“那我就更有理由今晚带你去镇上了。”伊万要求道,“过去几周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从早忙到晚,不放松一下怎么行。就让我带你出去吧。”


“少爷,今晚我待在这里就完全满足了。”


“不用想太多,只是喝几杯而已。好吧,听我说,你就算什么都不喝也没关系。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很感谢您的盛情邀请,真的,但我——”


伊万不等对方说完。“王耀,你确定要连续两次对我说‘不’吗?”


王耀坚定地与他对视。冰冷得像被春寒爱抚过的霜冻之花;热烈得像不可避的温度融化了它们的爱人。而他的双唇是阿芙罗狄蒂玫瑰色的爱子,刺激着伊万质问于他。


“我是要说‘不’,伊万·布拉金斯基。”




×本章中的诗歌是莎拉·蒂斯黛尔的《细雨将至》。我整合了几个网上找到的翻译版本并根据原诗和上下文做了一点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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